在至长的夜,等候必然的光
引语: “冬至十一月中。终藏之气,至此而极也。蚯蚓结,麋角解,水泉动。”
冬至夜,寒冷有了重量和形状。它不再是秋末那种清冽的锋刃,而是沉甸甸地、均匀地铺满整个世界,像一床无限大的、吸饱了寒气的玄色丝绒,将万物温柔而坚决地包裹、压实。天空是一种纯净的墨蓝,星子钉在上面,光芒锐利冰冷,仿佛也被冻得发了脆。万籁俱寂,连风声都似乎被冻僵在某个角落。这是一年中黑夜最庞大、最具有统治力的时刻,白昼被压缩成一道短暂而苍白的缝隙。茶馆里,只燃着一盏小小的碳炉,橙红的光晕在方寸之地挣扎,抵御着从门窗缝隙不断渗入的、无边无际的寒与暗。
他推开厚重的木门时,带入一股尖利的寒气。男人姓褚,是一位摄影师,馆主在许多精美的旅行和地理杂志封面上见过他的名字。他裹着一件半旧但厚实的派克大衣,风尘仆仆,肩上挎着巨大的摄影包,仿佛刚从某个荒原归来。然而,他的脸上没有远征归来的兴奋或疲惫,只有一种被冻透了的、深切的迷茫,以及眼底那簇熟悉的、追寻光影之人特有的、近乎偏执的微光,此刻也显得有些涣散。他在炉边最近的位置坐下,伸出手僵硬地烤着火,好一会儿,才仿佛找回知觉。
“褚先生,冬至夜寒。”馆主递过一杯早已备好的温水,“从北边回来?”
褚先生点了点头,接过水杯,温暖总算让他能顺畅开口:“贝加尔湖。等一场‘蓝冰’与星空的绝景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却不是一个笑容,“等了十七天。最后那天晚上,云层密布,什么也没拍到。回来的飞机上,我一直在想……我好像总是在‘等’和‘错过’。”
他打开随身平板,快速滑动,展示他的作品:挪威峡湾的最后一抹金光,撒哈拉沙漠升至中天的银河,贡嘎雪山顶上瞬息即逝的旗云……每一张都堪称杰作,凝聚着极致的耐心与运气。
“人们说我是‘追逐光影的诗人’。”他放下平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我总觉得,我是个‘专业的错过者’。为了等西藏的桃花映雪,我错过了女儿的小学毕业典礼;为了拍阿拉斯加的极光爆发,我错过了父亲最后一次清醒时打来的电话;为了守候这次贝加尔湖的蓝冰,我……我刚知道,妻子上个月独自做了个小手术,而我连她在医院住了三天都不知道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那摄影师的微光此刻闪烁着痛苦的粼粼,“我抓住了全世界的日出日落,却好像……把我自己的人生,过成了漫长而无尽的‘冬至夜’。我把所有光都留在了镜头里,自己的生活里,却一片漆黑。我错过了所有……属于‘人’的最重要的时刻。”
他的痛苦,正是“错过”最具象的形态。冬至三候:“一候蚯蚓结;二候麋角解;三候水泉动。” 蚯蚓在冻土中蜷缩成结(蚯蚓结),是生命在至寒中的蛰伏与忍耐;麋鹿的老角自然脱落(麋角解),是旧事物在终结时刻的必然舍弃;深埋地下的泉水开始悄然流动(水泉动),是希望在绝境中萌动的最初证据。褚先生的人生,似乎长久地处于“蚯蚓结”的自我蜷缩与“麋角解”的不断舍弃中,却迟迟感受不到属于他自己的“水泉动”。
“冬至夜,饮‘回阳’吧。”馆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静,他开始温烫一个朱泥小壶,“此茶是凤凰单丛中极稀有的‘夜来香’,树龄百年,每年产量寥寥。其妙处,在于它必须在一年中最长的黑夜——也就是今夜——子时前后采摘,借引纯阴之气,再经古法炭焙,将一缕幽兰冷香死死锁入茶骨。冲泡时,初闻几乎无香,入口亦清苦,但三泡之后,待茶汤稍凉,一股奇异的、清越的兰花香与蜜韵才会从喉底深处‘回’上来,渐次绽放,温暖脏腑,仿佛在体内重现一次‘阳气复苏’的过程。这便是我为您准备的‘冬至’之味。”
茶很快呈上。初泡,茶汤浅金黄,香气幽闭,入口果然清苦凛冽,像吞下一口冰泉。褚先生依言喝下,眉头微蹙。
“很苦,很……空。”他评价。
“莫急,等它‘回阳’。”馆主为他续上第二泡。
第二泡,滋味稍醇,苦中隐现一丝极微的甘,但那传说中的“兰香”依旧杳无踪迹。褚先生静静等待着,如同他在野外等待光线。炉火噼啪,长夜无声。
第三泡茶汤,馆主特意让其稍凉片刻,才倒入杯中。褚先生端起,此时茶汤已温。他饮下半杯,初始仍是那熟悉的清苦基底,但就在他准备放下杯子时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清幽冷冽却又带着蜜甜暖意的花香,真的从他的喉间、甚至鼻腔深处,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,不是闻到的,是身体内部“生发”出来的。那股暖意并非炽热,却无比扎实,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,仿佛冻僵的土地下,第一道隐秘的暖流开始蜿蜒。
他愣住了,闭目体会这奇妙的“回阳”之感。
“您追逐了一辈子的光,”馆主的声音缓缓响起,如同这茶香,从寂静中生出,“可曾想过,有些光,不是用来‘捕捉’的,而是用来‘沐浴’其中,甚至,成为它的一部分?”
褚先生倏然睁眼。
“您说您错过了女儿典礼时的光,父亲电话里的光,妻子病床旁的光。您以为那是‘错过’,或许只是因为,您一直站在取景框之外,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观察者,而非……参与者。”馆主的目光落在他那沉重的摄影包上,“您用所有的镜头对准远方的霞光,却忘了调转焦距,看看身边那些因为您的追逐而始终亮着、等着您的、安静的灯火。那些灯光或许不够壮丽,不足以登上杂志的封面,但它们持久,它们只为您而亮。”
馆主提起壶,那“夜来香”的奇韵在空气中愈发清晰。“冬至这一天,黑夜最长,但您知道吗?从这一刻起,往后的每一天,白昼都会变长一点点。天道在最深的绝望里,埋下了最确定的希望。 您所经历的‘漫长黑夜’,那些您定义为‘错过’的时光,或许并非徒然。它们让您对‘光’有了刻骨的渴望,也让您此刻坐在这里,品出了这杯茶里,从极苦中‘回’上来的,第一缕真实的甘与暖。”
褚先生怔怔地听着,手中茶杯温热的触感,与体内那缕不断“回阳”的茶香暖意交织在一起。他忽然想起,女儿曾将他拍的一张星空图设为自己终年不变的手机壁纸;父亲书房最显眼处,一直摆着他获得第一个摄影奖时的拙劣作品;妻子的行李箱里,永远放着一本他出版的、沉重的摄影集……那些他以为“错过”的时空里,他的光,其实以另一种方式,早已抵达,并被珍藏。
“麋角解,是为了新生更健壮的角;水泉动,是大地深处未冻的暖流在寻找出路。”馆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您生命中的‘泉水’,从未停止流动。它就在您妻子的谅解里,在女儿的骄傲里,在父亲未说出口的牵挂里。您不需要再为‘错过’的夕阳忏悔,因为真正的朝阳,从来不在您必须跋涉的、下一个地理的奇观里。”
馆主顿了顿,看着他:“它在您转身回望时,那条被家灯照亮的、平凡的归途上。那才是您的‘水泉动’,是您黑夜尽头,必然来临的、属于自己的光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碳炉里的火矮了下去,又添了新炭,哗啦一声,爆出更明亮的火星。
褚先生没有再说话。他慢慢地、无比珍惜地喝完了杯中已凉的第三泡茶。那“回阳”的韵味,已深深印在他的感知里。他起身,背起那个沉重的摄影包,但姿势似乎有些不同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在门口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想……我知道下一张照片该拍什么了。不,不是下一张。是……第一张。”
他推门,走入那无比深沉的冬至寒夜。但馆主知道,对于褚先生而言,真正的“冬至”或许刚刚结束。他生命中的“阳气”,已在最深的黑夜与一杯茶的引领下,开始悄然“复生”。他将踏上归途,而真正的“朝阳”,将第一次,不是为了遥远的风景,而是为了照亮那条通往家的、平凡而温暖的路。
冬至,是宇宙设定的,关于“希望”的最深刻寓言。它不保证光明立刻降临,但它用最长的黑夜向你承诺:光明的增长,从此刻起,已不可逆转。你所错过的每一缕光,或许都为了让你在至暗之中,学会辨认并珍惜那唯一不必追逐、始终存在、且终将引领你走出长夜的内在星火。
茶饮备忘录:回阳
- 茶品:凤凰单丛·夜来香,须于冬至子时前后采摘的古树茶青,经传统炭焙工艺精制。
- 意象:初品清苦闭敛,毫无张扬;待茶汤稍凉,喉底渐生清越兰花香与温润蜜韵,暖意由内而外缓缓发散。完美模拟冬至“阴极阳生”、阳气从大地最深处微弱却坚定复苏的自然过程。
- 饮时:冬至节气。适用于感到人生至暗、被“错过”与“失去”的漫长黑夜笼罩,需要内在希望与转折的力量,或需领悟“结束即开始”、“至暗处见微光”的生命哲理之时。
- 备注:此茶冲泡时,前两泡可稍快出汤,重点在第三泡,务必让茶汤在公道杯中稍凉片刻再品饮,方能体验“回阳”之妙。宜在静谧深夜独饮,配合内观与沉思。饮罢若觉心头寒冰稍解,对过往“错过”能释然,对未来生出一种平静而坚定的期待,便是得了“回阳”之真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