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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一只水獭,开始陈列它的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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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语: “雨水正月中,春色如洗,獭祭鱼,雁北归,草木自发生。”

雨水这日,天空是一整块吸饱了水的灰羊毛毡,沉甸甸地压在青瓦屋檐上。雨丝细得看不见,只有走过长巷时,脸颊和袖口会慢慢洇开一片凉润的湿意。巷子深处,一扇虚掩的木门楣下,悬着一只小小的铜铃,被潮气浸润,响声闷闷的。门边一块老木匾,刻着四个朴拙的字:四时茶馆。今日,它第一次被推开。

进来的是一位女子,姓沈,在档案馆工作。她肩头深色的呢子外套上,缀着一层极细密的水珠,像清晨的蛛网。没有预约,茶室今日只她一位客人。馆主在茶台后微微颔首,引她在临窗的老榆木桌前坐下。她脱下外套时,动作有些迟疑,目光掠过室内——简单的木质家具,一排摆着各色瓷罐的架子,墙上无画,只有一幅手抄的二十四节气歌。这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里那点潮湿的回音,和窗外老梅枝头嫩芽挣破苞衣的、几乎不存在的轻响。这是个与档案馆的尘埃气、与外面那个匆忙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,时间在这里,仿佛是以另一种更缓慢、更古老的方式在滴漏。

“今日是雨水,”馆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平和,像壶中初沸的水声,不多不少,“小店循例,节气当日,只奉一味应时茶。雨水饮‘知时’可好?用头春的蒙顶黄芽,佐以三年陈皮的一缕甘醇。茶性最是润泽,能解地气上升带来的郁结,也应此时‘东风解冻、散而为雨’的生生之意。”

沈女士轻轻点头,目光却落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,指节有些发白。她注意到馆主说的是“循例”,仿佛在这四时茶馆里,与节气同呼吸,是一件天经地义、无需解释的事情。茶是现煮的,银壶嘴吐出袅袅白气,融入潮湿的空气里。注水,出汤,琥珀色的茶汤滑入白瓷盏,热汽携着清苦与甘香一同升起。她捧起茶盏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却迟迟没有喝。

“我在找一样东西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雨丝还轻,“或者说,一个日子。十五年前,雨水。”

馆主添茶的手微微一顿。雨水节气有三候:一候獭祭鱼,二候鸿雁来,三候草木萌动。此时,水獭开始将捕到的鱼陈列水边,如同祭祀;鸿雁感知阳气,启程北归。这是一个关于陈列、启程与无声滋长的时节。

“那天也像现在一样,下着看不见的雨。”她望着窗外被水汽模糊的街景,眼神有些空茫,“母亲收拾了一个墨绿色的旧皮箱。她收拾得很慢,把衣服叠了又叠,把几本书和一个小相框,用软布包了又包。我就站在房门口看着,地板很凉。她最后拿起玄关那把青灰色的长柄伞,顿了顿,还是放下了。她说,‘下雨,留给你用。’”

“然后她就走了。没有争吵,没有解释,像一滴水蒸散在空气里。那把伞,成了她留下的唯一一件有形的物什。十五年,每一年雨水,我都会把它拿出来,撑开,检查有没有哪里发了霉。它很好,像新的一样。”

馆主为她续上半盏茶,汤色已比初泡时更澄澈。在这间以“四时”为名的茶馆里,听一个关于雨水、关于十五年前另一个雨水的故事,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,仿佛这个空间本就为了收纳这样的时光碎片而存在。他想起古书里说,此节气“天一生水”,万物始生,然生木者必水也,水润物却无痕。有些离去,也如这春雨,没有暴雨的决裂,只是漫无边际地潮湿下来,浸透往后所有的春天。

“所以您每年都来,在雨水这天?”馆主问。

“起初不是来茶馆。”沈女士终于啜了一口茶,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,带来一丝确凿的回甘,“只是在街上走,或者找个咖啡馆坐着。后来,大概是三年前的雨水,无意间走到这条巷子,看见这招牌……‘四时’。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。时间,不正是由一个个这样的‘时’组成的吗?我那十五年的等待,本身就成了一个我私人的、固执的‘节气’。于是去年,我走了进来。今年,我又来了。”

她的叙述,让馆主想起了“獭祭鱼”。水獭将捕到的鱼整齐排列岸旁,仿佛虔诚的仪式。而眼前这位客人,年复一年,在固定的时日,将那段记忆、那把伞、那份无解的情感,如同祭品般从心底取出,郑重陈列。她来到这间同样遵循节气律动的茶馆,完成的,何尝不是一场对过往、对自我、对时间的寂静祭祀?

“我曾试过所有方法找她,没有结果。直到三年前,我忽然放弃了。”她转着茶杯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,“我不再寻找‘为什么’。我发现,我每年雨水时分的等待与回想,本身就成了答案。我需要的或许不是她的归来或解释,而是拥有一个‘等待’的姿态。这个姿态,让我感到安全,让我感到自己与那个下午,与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女孩,还有确凿的联系。”

这便是“草木萌动”了。最深的痛楚被时光的雨水沁润,表面覆上青苔,内里却生出坚韧的、自顾自生长的根芽。告别未必是断裂,有时它是一种更隐秘的维系;等待也未必指向重逢,它可以是一种自我成全的、与时间达成的契约。而在这四时茶馆里,这种私人化的契约,似乎找到了一个懂得它的回响。

茶香在静谧中缓缓沉淀。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,云层隙间漏下薄薄的、湿漉漉的天光,映得梅花芽上的水珠晶莹剔透。她杯中的茶也已饮尽。

“茶很好,名叫‘知时’。”她站起身,神色比来时松快了些许,“它知道时节,人也该知道。时辰到了,祭鱼的水獭会离开岸边,北归的鸿雁要飞往下一程。我这只‘水獭’,也陈列得够久了。”

她付了茶资,走向门口。在推门离去前,她回头,目光再次掠过那块朴拙的木匾,对馆主很轻地笑了笑:“谢谢这杯茶,和这个地方。明年雨水,我可能不来了。那把伞,我打算今年春天,用它。真的用它。”

铜铃发出一声被水汽润泽过的清响,门合上了。馆主独自收拾茶具,将那一对白瓷盏洗净。他知道,这位客人心里的那场“雨水”,或许真的要停了。节气流转,獭祭鱼毕,终要潜入生活的深水;鸿雁北归,自有其必须奔赴的远方。而那把被珍藏了十五年的伞,也终于要迎来它真正的、属于天空的使命——不是作为祭品被陈列,而是作为工具,去遮挡或迎接,未来真实的雨。四时茶馆的门,今日为她而开,也目送她,走入下一个轮回的春风里。

茶饮备忘录:知时

  • 茶品:蒙顶黄芽为主,佐微量三年新会陈皮。
  • 意象:黄芽之清嫩,应草木萌发之象;陈皮之温醇微辛,化春日地湿之寒。茶汤澄澈如初春雨后天空。
  • 饮时:雨水节气。宜静坐,细品其由微苦至甘润的层次,仿若体味冬春交替、心事渐明之过程。
  • 备注:此茶宜热饮。饮罢若觉喉间甘润,胸怀疏阔,便是得了时节之益。四时茶馆,雨水启窗,静候知时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