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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白昼的顶点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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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语: “夏至五月中。万物于此皆假大而至极也。日北至,日长之至,日影短至,故曰夏至。”

夏至日的已时,阳光正是最慷慨无忌的时候。它笔直地灌满街巷,将万物的影子压缩到最短,轮廓晒得发白。空气里有种近乎凝固的明亮与寂静,连蝉鸣都显得稀疏,仿佛被这过盛的光线镇住了。茶馆的竹帘尽数放下,过滤后的光线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凌凌的、水纹般的绿影,室内反而比往常更显幽深、静谧,像喧哗盛夏里一口安静的深井。

他们是并肩走进来的,一男一女。男子约莫四十出头,姓顾,是位声名正盛的投行家,穿着剪裁精良的亚麻衬衫,袖口随意挽起,腕表折射着一点克制的金属光泽。女子姓苏,是一位艺术家,素色棉麻长裙,长发松松挽起,颈间一串温润的珍珠,衬得人愈发沉静。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精确的距离,没有交谈,甚至没有眼神交换,但那种同步的步调和气息,却分明昭示着他们曾共享过极其亲密的漫长时光。

馆主认得他们——多年前,他们曾是这里最常出现的伴侣,在春分喝过“均气”,在秋分品过“别枝”。后来便极少来了。今日夏至,他们再次出现,馆主心中了然。

“顾先生,苏女士,夏至安康。”馆主的声音平和如常,“今日,饮‘至日’可好?此茶难得,是武夷山核心岩区百年老丛的茶青,在去年夏至日正午采摘,经一整年窖藏,专为今日启封。其气至阳至醇,香气沉敛厚重,有日光曝晒岩骨之韵。但需细品,其回味深处,当有一丝属‘阴’的甘冽与清凉,应夏至‘阳极阴生’之机。”

顾先生点了点头,苏女士则微微欠身。两人在临窗的老位置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一张榆木小桌,桌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窗棂的绿影和彼此模糊的轮廓。茶很快奉上,盛在两只素白的斗笠盏中。茶汤是深沉的琥珀红,在幽暗光线下,流转着蜜蜡般温润的光泽。香气并不张扬,是沉甸甸的、混合着木质、矿石与干果的复杂气息,缓缓沉降在空气里。

两人几乎同时端起茶盏,动作娴熟。顾先生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闭目片刻,似在感受那股滚烫醇厚的暖流直贯胸腹。苏女士则小口啜饮,让茶汤在舌尖稍作停留,再缓缓咽下。一时间,只有茶水滑过喉咙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被隔绝后的、遥远的市声。

夏至三候:“一候鹿角解;二候蜩始鸣;三候半夏生。” 雄鹿的老角开始脱落(鹿角解),蝉鸣大盛(蜩始鸣),喜阴的药草半夏在沼泽水畔萌生(半夏生)。盛极之中,衰败的伏笔已埋下;喧嚣背后,阴性的生命悄然萌动。此刻茶馆里的寂静,与这盛大的节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,也像极了两份攀至顶峰的人生,在不得不面对的、名为“关系”的“阴面”前的短暂停驻。

“下周的个展,都准备好了?”顾先生放下茶盏,打破沉默,语气是朋友间的关心。

“差不多了。最后一幅画,昨天也完成了。”苏女士抬眼,目光平静,“你呢?听说并购案很顺利。”

“上周签了字。”顾先生扯了扯嘴角,算不上一个笑容,“算是……告一段落。”

简短的对话后,沉默再度降临,却比先前更稠。他们都走到了各自领域的一个“顶点”——她的艺术声誉,他的事业版图,都如这夏至的太阳,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然而,这并行的“顶点”,却未能照亮他们共同的前路,反而让某些阴影变得无从躲避。

苏女士转动着手中的茶盏,看着盏底残留的、浓得化不开的茶汤。“记得我们第一次来,也是夏天。你那时还笑话我,说茶苦得像中药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。

顾先生眼神微动,仿佛被这句话触碰到了某个久远而柔软的开关。“那时候觉得,苦的东西,熬一熬总会回甘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知道,有些甘,是时间给的;有些路,走到头才发现,是两条岔路。”

这话说得坦白,也彻底。没有指责,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走到终点、看清地图后的疲惫与释然。他们之间的疏远,并非因匮乏或背叛,恰恰是因为各自的“完满”。两个过于完整、路径过于清晰的星球,在漫长的并行后,引力终有耗尽之时,轨道渐行渐远,乃是必然。

馆主为他们续上第二泡茶。茶汤颜色稍浅,香气中那丝“阴”性的清凉感,在舌尖变得更加清晰,像一股隐秘的泉流,从醇厚的岩韵底部幽幽渗出。

“这茶……”苏女士品味着,若有所思,“喝着很暖,很厚,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喝进去了。可最后留在嘴里的,却是凉丝丝的。”

“夏至是一年中阳气最盛、白昼最长的一日,”馆主缓缓道,并未看他们任何一人,“但就在这至盛的顶点,‘一阴生’。那点‘凉丝丝’,便是已悄然萌发的‘阴’。万物盛极,转折的种子便已埋下。鹿角脱落,是为了新生更健壮的角;蝉鸣至嘶,生命也已近尾声;半夏生在荫蔽水边,正是利用了极阳之下的那一点阴湿。盛大的告别,有时不是为了结束,而是为了……各自完整地进入下一段旅程。”

顾先生与苏女士对视了一眼,这一次,目光中没有闪避,只有一种深切的、平静的了然。他们来此,或许潜意识里,正是为了完成这场“夏至式”的告别——在最明亮、最清醒的时刻,承认那已悄然滋长的“阴”(分离),并赋予它一种仪式的尊严,而非在暗夜的纠缠与厮磨中狼狈收场。

第三泡茶,滋味愈发平和,那点清凉已与醇厚完全融合,生出一种复杂的、令人心静的温润。他们慢慢地喝着,偶尔交谈一两句琐事,关于共同的朋友,关于以前养过的一只猫。气氛不再紧绷,反而有一种近乎哀伤的柔和。

茶尽。顾先生看了一眼腕表,一个无意识的、却象征时间已到的动作。他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,轻轻推到苏女士面前。“协议,我都签好了。你看一下。”

苏女士没有打开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回头签了,让助理送过去。”

没有财产争执,没有泪眼婆娑。一场婚姻的终结,冷静得像一场商务合作的友好解约。但馆主知道,那冷静之下,是曾灼热燃烧过的灰烬,如今已彻底凉透,可以被妥善收藏。

他们一同起身,再次并肩走向门口。在推门踏入那片白炽阳光的前一瞬,顾先生微微侧身,向馆主颔首致意。苏女士则回头,对馆主露出了一个极淡、却无比清晰的微笑。

门开了,又关上。汹涌的光与热短暂地涌入,又迅速被隔断。茶馆重归幽静,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。只有桌上那对白瓷斗笠盏,盏壁留香,一盏余温犹在,一盏已触手微凉。

夏至的告别,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。因为唯有在顶点看清的一切,才无需在未来的黑夜里反复追悔与猜疑。他们将彼此最好的样子,留在了白昼最长的记忆里,然后,转身走向各自必然的、渐短的黄昏与新生。

茶饮备忘录:至日

  • 茶品:武夷正岩百年老丛水仙或肉桂,于上年夏至日正午采摘,传统工艺制作后窖藏整年。
  • 意象:茶气至阳至醇,厚重如山岳日光;回味深处蕴含一丝属“阴”的甘冽清凉,模拟夏至“阳极阴生”、盛大之中孕育转折的微妙天道。
  • 饮时:夏至节气。适用于人生处于鼎盛、圆满或关系明朗之顶点,却需敏锐觉察其下悄然孕育的转折、变化或终结之时。
  • 备注:此茶宜在安静、光线稍暗处静心品饮,以体会其阴阳交融之妙。初饮震撼于其阳刚醇厚,三泡后方能显其阴柔回甘。饮罢若对“盛极而衰”、“聚散有时”生出坦然了悟,而非伤感抗拒,便是得了“至日”之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