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喧嚣沉寂处,听见自己的呼吸
引语: “立冬十月节。冬,终也,万物收藏也。水始冰,地始冻,雉入大水为蜃。”
立冬日的正午,阳光是有的,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惨淡地悬在天上,投下的光影模糊而软弱。风停了,连最后几片悬在枝头的枯叶也彻底静止,世界陷入一种巨大的、准备已久的沉寂。空气清冷干燥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明显的白色雾气,仿佛连气息都要被这初临的寒意凝结。河水尚未结冰,但流动变得迟缓、粘稠,映出铅灰色的天空,了无生气。这是一种宣告,宣告所有外向的、张扬的、生长的姿态,至此必须收场,转为内向的、静默的、蓄力的状态。茶馆里,炉火第一次真正旺了起来,不是为了品茶的精妙,而是为了抵御那从门缝窗隙无孔不入的、实实在在的冷。
他几乎是“撞”进门来的,带着一身与这寂静冬日格格不入的、残余的喧嚣气。男人姓雷,曾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纪录片导演,馆主在很多年前的文化沙龙上见过他,那时他言辞犀利,目光如炬,仿佛随时准备捕捉和剖析整个世界。此刻的雷导演,却裹在一件臃肿的羽绒服里,头发凌乱,眼袋深重,脸上有一种长时间暴露在聚光灯和旅途风尘后,骤然松懈下来的、近乎涣散的疲惫。他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先观察环境,而是径直走到炉火最近处,伸出双手,像个冻坏了的孩子一样贪婪地汲取着温暖,好一会儿,才仿佛缓过神来。
“雷导,立冬安好。许久不见。”馆主递上一杯温水。
雷导演接过,咕咚喝下大半,长长吁了口气,声音沙哑:“安好?……算是吧。刚剪完最后一个片子,一个关于边陲古老歌谣的。送审了。然后……就不知道干什么了。”他环顾安静的茶馆,眼神有些茫然,“忽然不会‘待着’了。过去十几年,不是在野外,就是在剪辑房,耳边不是风声雨声,就是各种人声、音乐、对白。现在一下子全安静了,我反而……耳鸣得厉害。心里空得发慌,像这季节的野地,东西都收光了,只剩下冻土。”
“立冬,万物收藏。您的‘片库’和‘阅历’,想必也收藏颇丰了。”馆主温言道。
“丰?堆满了,塞不下了,要溢出来了!”雷导演忽然有些激动,用手比划着,“可那都是别人的生活,别人的故事,别人的悲欢!我像个贪婪的窃贼,或者……一个高级的搬运工。我把它们拍下来,剪出来,包装好,送给观众。可我自己呢?雷震这个人,他喜欢什么?他害怕什么?他安静下来的时候,脑子里除了下一个镜头、下一段旋律,还有什么?我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变成一种痛苦的喃喃,“我好像……把我自己,给弄丢了。丢在哪个拍摄现场,或者哪间剪辑房的废片堆里了。”
立冬三候:“一候水始冰;二候地始冻;三候雉入大水为蜃。” 水面开始凝结(水始冰),大地开始封冻(地始冻),野鸡一类的大鸟潜入水中不见了,古人浪漫地认为它们化为了大蛤(雉入大水为蜃)。这描述的是一种外在活动停止、形态转化、深深潜入“内部”或“水下”的过程。而雷导演的困境,正是他外在“拍摄”与“讲述”的活动被迫或主动停止后,他那过度依赖外部刺激的自我,如同失去野地的“雉”,不知该潜入何方,又该如何面对那随之而来的、巨大的寂静与自我审视。
“立冬当饮‘归藏’。”馆主的声音沉稳,从柜中取出一饼包裹严实的茶,解开绵纸,露出乌润油亮的茶饼,边缘已有松脱,散发出一股沉静的、类似枣香与木质混合的陈韵。“这是九十年代末存下的福鼎老白茶饼,名为‘白毫银针’,却任其在时光中自然陈化至今。其性已由新茶时的清凉张扬,彻底转为温厚醇和。不炒不揉,唯靠日晒与时光,最大程度保留了茶叶本真,又在岁月中静静沉淀、转化、‘归藏’其内质。冲泡后,汤色渐次由浅黄转橙红,滋味层层铺展,枣香、药香、蜜韵交织,茶气温煦如冬日暖阳,徐徐渗透,专为抚平焦躁,安定神魂,引导人从外驰转向内守。”
雷导演看着那块历经沧桑的茶饼,目光渐渐专注,仿佛职业本能让他开始“阅读”这块茶的“历史”。茶在沸水的唤醒下,缓慢释放出沉稳的香气。第一泡,汤色浅杏黄,滋味清甜,有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。他端起杯,不再是牛饮,而是学着馆主的样子,细嗅慢品。
“甜的……很平和。跟我想象的茶不太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这才第一泡,它在慢慢‘醒’。”馆主道,“它的故事和滋味,都藏在很深的地方,需要耐心和安静,才能一层层请出来。就像您,习惯了追逐外在宏大的叙事,可能也需要一点时间,和一点‘归藏’的引导,才能触碰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细微的、真实的声音。”
第二泡,汤色转深,香气中出现了清晰的枣甜与淡淡药香,滋味醇厚了许多,一股暖流从胃部缓缓扩散。雷导演闭上眼睛,似乎在努力捕捉那滋味,也捕捉自己内心的动静。
“我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最近总做一个梦。梦见我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、巨大的放映厅里,银幕上在放我拍过的所有片子,混剪在一起,热闹极了。但我一回头,观众席上,只有我一个人。不,连我自己都没有,只有一个……空座位。”他睁开眼,眼神里有深深的困惑与一丝恐惧,“那个空座位,是不是就是……我自己?我把‘看’和‘记录’当成了全部,却忘了‘感受’和‘存在’?”
馆主为他斟上第三泡,此时茶汤已是漂亮的琥珀色,香气馥郁,口感饱满滑糯,那温煦的茶气已通达四肢。“雉入大水为蜃,”馆主缓缓道,“并非消失,而是转化。从林间张扬的飞鸟,化为水中沉静的蜃贝。您过去的创作生涯,是‘雉’的飞翔与展示;如今感到的寂静与空洞,或许正是‘入大水’的契机。不是失去灵感,而是灵感需要从对外部世界的猎取,转向对内部心海的探寻。那个‘空座位’,或许正是在邀请您,第一次,不是作为导演或观察者,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‘感受者’和‘存在者’,坐下来,观看并感受您自己的人生。”
雷导演浑身一震,如遭电击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理解自己的焦虑。他一直害怕寂静,害怕“无事可做”,认为那意味着创作的枯竭和价值的丧失。却从未想过,这寂静可能是创作母体转换的必经之路——从拍摄“别人的故事”,到聆听并呈现“自己的生命质地”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一泡接一泡地,沉默地喝着那“归藏”茶。茶汤渐浓,又渐淡,滋味从枣香蜜韵,逐渐化为纯粹的清甜与悠长的回味。那股温煦的茶气在他体内运行,仿佛在一点点软化、温暖他那颗因长期外驰而僵硬寒冷的心。
窗外天色向晚,初冬的第一阵寒风掠过屋檐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炉火噼啪作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雷导演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“我老家……后山有一片野竹林。冬天,雪压竹枝的声音,很好听。我……有二十年没回去听过了。”他的语气不再焦虑,而是带着一种遥远的、柔软的怀念。
馆主微笑,为他续上最后一泡已极淡却甘润无比的茶汤。
离开时,雷导演没有再提及他的片子或未来的计划。他穿好外套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问:“馆主,您说……如果我只是每天来这里,坐着,喝杯茶,听听风声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……可以吗?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馆主颔首,“立冬的茶馆,本就该为需要‘归藏’的人,留一个温暖的座位。”
他点点头,推门走入立冬萧瑟的暮色中,背影不再惶惑,反而有了一种认命的、甚至是期待的平静。馆主知道,对于这位导演而言,真正的“立冬”或许才刚刚开始。这将是一场漫长的、从“导演人生”到“体验人生”的转型,从向外无限索取故事,到向内无限深挖自己的旅程。而这一切,始于承认并接纳那片内心的“空地”,并愿意第一次,为自己,安静地“坐”下来。
立冬,是生命从“耗散”模式转向“充电”模式的开关。真正的富足,不在于仓库里堆积了多少猎获的影像,而在于当万象收起、喧嚣褪尽时,你是否还能在寂静的中心,清晰地辨认并安享那属于自己的、平稳而有力的心跳。
茶饮备忘录:归藏
- 茶品:自然陈化二十年以上的福鼎老白茶饼(白毫银针或白牡丹为佳)。
- 意象:茶性经岁月由寒转温,香气沉静醇厚(枣香、药香、蜜韵),茶气温煦渗透力强。模拟立冬“万物收藏”之气,引导心神从外驰转向内守,在寂静中积蓄温养的能量。
- 饮时:立冬节气。适用于感觉身心耗散、外缘纷扰、内心空泛躁动,需要停下脚步、回归内心、学习独处与静养之时。
- 备注:此茶宜用陶壶或玻璃壶,沸水慢煮更佳,可充分激发其陈韵与温性。宜在安静温暖的室内独饮,配合深长呼吸与放松姿态。饮罢若觉思绪沉淀、内心安宁充实感渐生,对外在喧嚣的依赖减轻,便是得了“归藏”之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