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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灰烬里辨认火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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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语: “大暑六月中。暑,热也。热之极为大,腐草为萤,土润溽暑,大雨时行。”

大暑的夜,热气非但没有消退,反而从晒透的地面、墙壁里一丝丝反渗出来,与潮湿的空气胶着成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。月亮是浑浊的铜黄色,悬在低空,没有清辉,只投下一片闷热的光晕。万籁俱寂,连最耐热的虫豸都噤了声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种极致的闷焗中缓缓融化、变形。茶馆的门半掩,像个疲惫的呼吸口,馆主在昏黄的灯下,等一场必然的“大雨”,或是一个被自身热力灼伤的灵魂。

他几乎是撞开门的,带着一身酒气,但眼神却清明得骇人——那是一种被绝望与愤怒烧尽了醉意后的、淬火般的清明。男人姓雷,曾是本地风光无两的建材商,馆主认得他几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。此刻的他,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领带歪斜,头发凌乱,眼角发红,不是哭过的痕迹,而是长久无眠与剧烈情绪冲刷后的烙印。他踉跄走到堂中,没有找座位,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,像一根即将燃尽的、却仍不肯倒下的炭柱。

“馆主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破裂,“还有茶吗?能让人……凉快下来的茶。”

“雷先生,大暑煎熬。”馆主起身,语气平稳,仿佛未见他的狼狈,“请坐。今日,只有一种茶可饮,名为‘淬火’。”

“淬火?”雷先生嗤笑一声,这动作牵动了他整张脸的疲惫,“好名字。我正想把自己扔进冷水里‘淬’一下,看看是变得更硬,还是直接炸裂。”

他重重跌坐在椅中。馆主不语,开始备器。所用的并非紫砂或白瓷,而是一只深壁的、粗糙的铸铁壶与两只厚实的黑陶茶碗。他从陶罐中取出的茶叶,颜色乌褐,条索粗壮扭曲,带着一种烟熏火燎的气息。

“此茶产自滇西南深山的原始老林,”馆主一边将茶叶投入灼热的铁壶,一边解说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采摘后,需在就地搭建的柴灶上,经历长达十数小时的‘杀青’,与其说是制茶,不如说是用猛火‘炼茶’。火候不到,则青涩锁死;火候稍过,则焦苦成炭。唯有在将焦未焦的临界点迅速取出,投入山涧冷泉中急速冷却,方能得此茶。”说话间,他已将沸水高高冲入铁壶,茶叶在滚水中剧烈翻腾,发出一阵“嗤嗤”的轻响,腾起的热汽里,浓郁的、混合着焦糖、烟熏与某种矿物气息的味道猛地炸开,霸道地充满了整个空间。

茶汤倾入黑陶碗,是深浓的、近乎酱油的赤褐色,不透光,表面浮着一层极细微的、七彩的油光。

雷先生盯着那碗浓得化不开的茶,仿佛在看自己此刻的人生。他端起碗,不管烫,仰头灌下一大口。瞬间,一股极其复杂汹涌的滋味淹没了他——极致的浓烈,霸道的苦,清晰的涩,以及一种被烈火炙烤过的、滚烫的“糊香”。这滋味毫无圆润讨好之意,像一记闷拳打在味蕾上,直冲头顶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。

“咳……这哪里是茶!”他喘着气,“这分明是……烧糊了的木头,混着铁锈!”

“这便是‘淬火’的滋味。”馆主平静地也饮了一口,面不改色,“先受极热,再遭极冷,其形扭曲,其味峥嵘。大暑,热之极也。三候曰:一候腐草为萤;二候土润溽暑;三候大雨时行。

他放下茶碗,目光如古井:“腐草朽败于溽热(腐草为萤),却能化为流萤,暗夜生光。泥土被暑气蒸腾得潮湿闷热(土润溽暑),正是滋养与腐败同时发生的温床。而最后,必有大雨倾盆(大雨时行),荡涤污浊,带来喘息。雷先生,您此刻,正卡在哪一候呢?”

这话像一把钥匙,猛地捅开了雷先生紧锁的闸门。他双手抱住头,手肘撑在膝上,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。“我完了……被最信任的合伙人,卷走了所有的流动资金,挪用了项目贷款。公司……只剩一个空壳和一堆债务。昨天,法院的传票到了家门口。”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而痛,“十年心血,兄弟情义……全他妈是笑话!我现在就像那堆腐烂的草(腐草为萤),在闷热里发臭!还化萤?我连把自己点着了照个亮都做不到!”

极致的失败,带来极致的灼热——羞耻、愤怒、背叛感、对未来的恐惧,像无形的火焰从内而外地炙烤着他。他说的“淬火”,原是想寻求冷却与解脱,殊不知馆主给他的,是让他再直面一次那“火”的滋味。

馆主为他续上第二碗“淬火”。这一次,雷先生喝得慢了些。那霸道的苦涩依旧,但在口腔停留片刻后,一种深长的、类似甘草的草本回甘,以及一种清晰的、矿物质的“岩韵”,竟从一片焦苦中隐隐浮现。

“您只尝到了‘腐草’的朽败,”馆主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却未见‘为萤’的转化之机。烈火焚身是痛苦,但您是否想过,那卷走一切的人,他心中的‘火’——贪婪、恐惧、不义——是否比您此刻的‘火’更加污浊灼人?您的‘火’里,至少还有不甘、愤怒,乃至对公道的渴望,这些,都是尚未熄灭的‘光’的种子。”

雷先生猛地抬头,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
“土润溽暑(土润溽暑),固然难受,但深厚的、被浸透的土壤,才能孕育出强韧的根系,等待大雨后的勃发。您此刻觉得置身污浊闷热的泥沼,焉知这不是命运将您深深摁入生活的底层,让您触摸真实、汲取在顺境中永远无法获得的养分?”馆主顿了顿,“至于‘大雨时行’……大雨会来,或早或晚。但在大雨来临前,您需要做的,不是祈求晴空,而是确保自己不要在那之前,被内心的闷热与自怜彻底蒸干、风化成一撮毫无用处的浮尘。”

第三碗茶,雷先生双手捧起,久久未饮。他只是看着那浓酽的、深不见底的茶汤,仿佛在看一面映照命运的墨池。茶馆外,远处天际有隐约的雷声滚动,空气愈发沉闷,仿佛真的在酝酿一场冲破一切的大雨。

他终于喝下了那碗茶。这一次,他没有抱怨其苦,而是闭上眼睛,用全部的感官去接纳那复杂到近乎暴烈的滋味,以及痛苦之后,那愈发清晰与坚实的回甘与底蕴。

他离开时,酒意早已散尽,脚步虽然虚浮,背脊却不再佝偻。他没有说道谢,也没有许诺未来。只是走到门口,望着漆黑如铁的天幕,喃喃说了一句:“要下大雨了。”

馆主知道,对于雷先生而言,真正荡涤污浊、带来喘息与转机的“大雨”,或许尚未落下。但至少在这个大暑之夜,在一碗名为“淬火”的茶里,他直面了自身的“极热”,并在那灼热的灰烬中,第一次艰难地、也是真正地,开始辨认那一星属于自己、未曾完全熄灭的、名为“不甘与尊严”的火光。

大暑,是考验灵魂耐热力的熔炉。真正的淬炼,并非为了变得冰冷,而是为了在经历极热后,获得一种全新的、更加致密、清醒,且能在灰烬中识别并守护火种的强度。

茶饮备忘录:淬火

  • 茶品:滇西南原始林野生古树茶,经特殊长达十数小时的柴火猛火“杀青”(炼茶)工艺,再急剧冷却制成。
  • 意象:茶汤浓烈近墨,滋味霸道,焦苦烟熏味重,然回味深长,有岩韵与草本甘甜。模拟大暑极致之热,以及经历身心巨大创伤(极热)后急速冷却(淬炼)的复杂状态与潜在转化。
  • 饮时:大暑节气。适用于遭受重大失败、背叛或打击,感到身心如被烈火炙烤、濒临崩溃,需直面痛苦、寻求精神淬炼与转化之时。
  • 备注:此茶冲击力极强,非心境动荡剧烈者不宜轻试。须用铸铁器、沸水冲饮,以全其烈性。宜独饮沉思,细品其痛苦滋味后的深远回甘。饮罢若觉绝望中生出一丝不甘的硬气,对自身苦难能开始以“淬炼”而非“毁灭”视之,便是得了“淬火”之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