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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满未满的尺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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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语: “小满四月中。物至于此小得盈满。麦至此方小满而未熟也。”

小满时节的黎明,天色是一种掺了灰的蟹壳青。空气里饱含着夜露未晞的湿润,混合着远处田野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麦草气息——那是一种谷物灌浆时特有的、微甜的、带着生腥气的芬芳。一切都停在“将熟未熟”的临界点上,静默中蓄满张力。“四时茶馆”的灯亮了一夜,馆主在等一个时辰。

门被轻轻叩响,三下,规矩而克制。进来的是一位约莫六十岁的老人,姓宋,是本地一位极有名望的陶瓷艺术家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素布包裹的长条匣子,动作小心得像捧着婴儿。老人清癯,穿着苎麻质地的中式衫裤,一尘不染,连袖口的褶皱都似乎经过精心抚平。但他的眉宇间,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,那是一种长期与极致较劲后,精神被自身标准反复灼烧的痕迹。

“宋先生,小满安康。”馆主迎他入座,目光掠过那只布匣,“您果然在这个时辰来了。”

“约定好的。”宋先生的声音干涩,他将布匣平放在桌上,却没有打开,“它……还是没能‘满’。”

“小满之日,饮‘未满’最宜。”馆主并不急于追问,转身备器,“此茶难得。是高山云雾绿茶,但采摘时间比明前晚十日,比雨前早五日;杀青火候,控制在‘青气已除,熟香未起’的一瞬;烘焙更是只到七分。求的,就是这一口‘将满未满’的临界之味——有初熟的微甘,也留一丝青涩的筋骨。”

宋先生默默听着,目光却黏在布匣上。茶汤清绿中泛着嫩黄,像初夏清晨树叶背光的颜色。香气幽淡,似有似无,绝非扑鼻之香。他依言啜饮,茶水滑过舌尖的瞬间,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“如何?”馆主问。

“有股力……含在里面,”宋先生斟酌着词句,“没全放出来。甜也是,到了喉咙口,又收回去一点。像个……没说完的句子。”这评价精准却怅然,仿佛在描述他自己。

小满三候:“一候苦菜秀;二候靡草死;三候麦秋至。” 苦菜蓬勃(苦菜秀),细弱的草类枯死(靡草死),麦粒渐熟(麦秋至)。生机与消亡并存,饱满与淘汰同在,这便是自然的尺度。而宋先生毕生追求的,却是让一件瓷器跨越“靡草死”的淘汰,直达他心中绝对完美的“麦秋”,不容一丝“苦菜”般的杂色或生涩。

他终于打开了布匣。丝绒衬里上,卧着一只天青色的弦纹长颈瓶。器型古雅匀停,釉色温润如玉,光线下流转着雨后天空般幽微的变化,是一条宋先生复刻、锤炼了足足三年的古方。然而,在瓶身中段,一道比发丝还细、长约寸许的、釉色略微深沉的痕迹,如淡墨划过澄空,清晰可见。

“缩釉。”宋先生吐出两个字,指尖悬在那道痕迹上方,微微颤抖,“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窑。温度、湿度、釉料配比、窑位,我能控制的一切都控制了。开窑的时候,它完美无瑕。我在窖藏室养了它一年,昨天取出检视,这道‘伤’……自己长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、极深的疲惫与困惑。“它为什么……不能‘满’?为什么总要留这么一点‘欠’?”

馆主没有去看那道瑕疵,而是为宋先生续上了茶。“您觉得,这道痕迹,是‘欠’,还是……它自己的‘话’?”

宋先生愣住。

“小满的智慧,不在‘盈’,而在‘小得’。”馆主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河水涨到离岸一寸,是丰饶,也是安全;麦粒灌浆到九分,是饱满,也是留给日后的一点弹性。天道忌满,人事忌全。您追求的是器物在物理上的绝对圆满,但真正的‘圆满’,或许是一种状态——一种接受了自身局限,并将那局限化为独特生命印记的状态。”

他指向窗外渐亮的天光:“您看,天不会亮到刺眼才算黎明,麦不会熟到裂开才算丰收。这道‘缩釉’,或许就是这只瓶子自己的‘小满’。是窑火、泥土、釉水与时间,在无数次不可复制的交汇中,共同签下的唯一姓名。它‘未满’的,是您心中那个绝对的标准;它‘盈满’的,却是它作为一件活物(而非死器)的全部真实历史。您是要一件符合冰冷标准的‘完美死物’,还是要一件带着呼吸、有着自己故事的‘活瓷’?”

宋先生如遭雷击,怔怔地看着那道他视为毕生耻辱的痕迹。十三年,一千三百六十七窑,他烧掉的“不完美”作品堆积如山。他从未想过,他烧掉的,可能是一件件器物试图诉说的、独一无二的语言。他一直试图充当上帝,抹去一切自然的“意外”,却不知真正的造化,正在那“意外”与“控制”的缝隙间生长。

他颤抖着手,再次捧起那杯“未满”茶,这一次,他闭目细品。那“没说完的句子”般的滋味,此刻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。那收回去的微甜,那含而未放的力道,不正是一种含蓄的、深长的、引人无限遐想的“满”吗?一种比直白的甜腻和全然的释放,更高级、更耐人寻味的“满”。

天光彻底大亮,麦草的气息愈发浓郁。宋先生枯坐良久,最后,他用那块素布,极其轻柔地、如同抚摸熟睡孩童般,重新包裹好长颈瓶。

“我……带它回家。”他站起身,背脊似乎比来时佝偻了一些,但眼中那团灼人的沉郁之火,却熄灭了,换成一泓深水般的平静,“它已经‘熟’了。是我……一直没熟。”

他离开时,没有说道别。馆主知道,对于一位追求极致完美一生的艺术家而言,学会欣赏并拥抱生命中那一道“将满未满”的痕迹,远比烧造出一万件无可挑剔的瓷器,更需要勇气,也更接近艺术的至境。

小满,是天地教授的第一课关于“尺度”的哲学。真正的圆满,并非填满所有空隙,而在于懂得在恰到好处处停笔,留一线天光,容一丝遗憾,让生命保有继续呼吸和生长的可能。

茶饮备忘录:未满

  • 茶品:高海拔晚春云雾绿茶,特定临界期采摘,七分火工烘焙。
  • 意象:香气与滋味皆控制在“将发未发”、“将熟未熟”的临界点,强调含蓄、内敛与留白的余韵,模拟小满时节“小得盈满”的微妙状态。
  • 饮时:小满节气。适用于执着于完美、难以接受瑕疵与遗憾,或需领悟“过犹不及”、“留白即满”的人生智慧之时。
  • 备注:此茶冲泡水温宜低,出汤宜快,重在捕捉那瞬息即逝的临界风味。宜独处静品,细辨其层次与留白。饮罢若对某些执念能稍作释然,对“不完美”之物能生出一分审美与包容,便是得了“未满”之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