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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收获的间隙里喘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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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语: “芒种五月节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。此时可种有芒之谷,过此即失效。”

芒种日的黄昏,空气稠得能捻出麦屑。西晒的太阳把最后的热力,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刚收割过的田野上,蒸腾起干燥的、混合着泥土与秸秆焦香的气味。这是一年中最为“赶”的时节,忙着收,更忙着种,连风都带着催促的意味。茶馆里却异样地安静,只听得见后院竹筒引水,叩在石盂上那一声声清响,笃,笃,不紧不慢,与窗外的忙碌恍如两个世界。

推门进来的,是一个被晒得黝黑、头发里还沾着草屑的青年,叫麦生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裤腿高高卷起,露出结实的小腿,上面还有新鲜划伤的红痕。他不是镇上的常客,身上带着田间地头那种直接的、汗涔涔的生命力,与茶馆清寂的氛围格格不入。他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,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他看不懂的字画与器物,最终落在馆主身上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。

“我……我想喝杯茶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透着疲惫。

“芒种赶时,辛苦了。”馆主引他到靠风扇的位置坐下,“饮‘争时’如何?此茶采自东南沿海山地,春茶季最末一批采摘的乌龙茶青,经繁复的摇青、杀青、揉捻与烘焙,将漫长的工艺压缩在日夜不息的数十小时里完成。茶汤有力,香气沉郁,带一丝‘赶’出来的火气与涩感,正应此时争分夺秒、疲于奔命之气。”

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茶上。茶呈上来,是深浓的琥珀色,他端起粗瓷大碗——这是他特意要求的——咕咚灌下半碗,随即被那浓烈的滋味和热度激得咳嗽起来,黝黑的脸膛泛起红晕。

“慢些。”馆主温言,“茶劲大,得像扶犁一样,顺着它的力道。”

麦生抹了把嘴,喘匀了气,目光看向窗外远处自家田地的方向,终于开口:“我爸……不肯用收割机。二十亩旱麦,非拉着我和我妈,一镰刀一镰刀地割。他说机器收的,糟蹋粮食,没‘魂儿’。”他语气里没有抱怨,只有深深的困惑和一种接近虚脱的累,“我大学学农机的,论文写的还是精准农业。我跟他吵,说这是倒退,是没必要的苦。他骂我忘本,说庄稼人的‘本分’就是手脚沾泥,汗珠子砸脚面。”

他摊开自己一双布满新茧和水泡的手,掌心朝上,像展示两份截然不同的考卷。“您看,这就是‘本分’。我同学的朋友圈里,他们在实验室,在发布会,在谈智慧农业。我在这里,抢收完麦子,马上要接着抢插秧苗,‘芒种芒种,连收带种’,一刻停不得。我好像被卡在两个时代中间,动弹不得。我爸的‘过去’我懂,但回不去;我学的‘未来’我看得见,但走不过去。我到底……该种下什么?又能收获什么?”

芒种三候:“一候螳螂生;二候鵙始鸣;三候反舌无声。” 螳螂破卵(螳螂生),伯劳鸟开始鸣叫(鵙始鸣),善仿其他鸟鸣的反舌鸟却沉默了(反舌无声)。新生与旧声交替,有的声音响起,有的声音必须静默。麦生的困境,正是新生的“螳螂”(新技术观念)与旧有的“鸣叫”(父亲的传统),在他生命的田野上激烈交锋,而他自身属于未来的“声音”,却在此刻的疲惫与挣扎中,几近失声。

馆主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将茶壶递给他:“试试自己斟。”

麦生笨拙地提起紫砂壶,对准碗口。滚烫的茶汤倾泻而下,冲激起浓烈的香气,也激起了茶碗底部未能化开的、更深的苦涩。

“这茶的味道,是‘赶’出来的。”馆主看着他喝下那口更苦的茶,“有土地的厚实,也有火气的焦躁。像这节气,容不得你细细琢磨,必须当机立断,收就是收,种就是种。但你父亲的‘镰刀’和你的‘收割机’,真的只能是非此即彼吗?”

馆主的目光也望向窗外暮色中的田野:“你父亲守的,或许不是‘镰刀’,而是‘不糟蹋’的心。你追求的,也不是冰冷的‘机器’,而是‘更有效率地不糟蹋’。你们争的是器,失的却是道——那颗对粮食、对土地敬畏的‘心’。芒种赶时,但赶的不是谁对谁错的胜负,赶的是天时,是地力,是不违农时地让生命延续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静有力:“或许,你此刻该‘收’的,不是田里的麦子,而是心里那份非黑即白的对抗;该‘种’下的,不是急于证明谁对谁错的秧苗,而是一颗能同时理解父辈的‘手’与你的‘脑’,并试着让它们握在一起的种子。反舌鸟沉默(反舌无声),不是为了消亡,而是在聆听其他声音后,酝酿属于自己的新鸣唱。”

麦生握着粗糙的茶碗,久久不语。晚风穿堂而过,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。那碗浓苦的“争时”茶,他一口一口,缓慢却坚定地喝完了。汗水从他的额角滚落,滴进茶汤里,倏忽不见。

他离开时,没有说是否说服了父亲,也没有谈明天的秧苗怎么插。他只是对馆主深深鞠了一躬,那鞠掉的,仿佛不仅是礼数,还有一部分压在心头的、无名的重负。

馆主知道,对这个年轻人而言,芒种的考验远未结束。但至少在这个黄昏,在收获与播种的缝隙里,他得到了一口喘息,并且那口气息里,开始混入一丝不同于麦芒与机油味的、清苦而提神的茶香。

芒种的真意,或许不在于永不停止的“忙”,而在于在连收带种的仓促人生里,学会辨认什么是真正值得收获的执念,以及,什么是必须适时种下的理解与包容。

茶饮备忘录:争时

  • 茶品:春末最后一批采摘的闽北乌龙(如武夷水仙或铁罗汉),重发酵,足火烘焙。
  • 意象:茶汤浓烈,滋味醇厚中带明显火工涩感与疲惫后的回甘,模拟芒种时节争分夺秒、体力与心力双重消耗后的复杂状态。
  • 饮时:芒种节气。适用于感到被时代、责任或观念拉扯撕裂,身心俱疲,需要在忙碌间隙寻找方向与调和之时。
  • 备注:此茶宜用大碗或厚壁杯冲泡,趁热饮用,以感受其驱疲振气的力道。饮罢若觉烦闷稍解,对对立之事能生出超越胜负的、更整体的思考,便是得了“争时”之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