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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一块冻土,决定松动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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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语: “惊蛰二月节,万物出乎震。震为雷,故曰惊蛰。是蛰虫惊而走出矣。”

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鸭蛋青色,预期中的春雷并未炸响。但空气变了味——一种混合了潮湿泥土、腐朽根茎与某种蠢蠢欲动气息的腥味,沉甸甸地压下来,吸入肺里,有种微妙的窒息感。这便是“启蛰之候”了,雷在云深处闷滚,气在地下蠢动。

“四时茶馆”的门被推开时,带入一阵微凉的穿堂风。进来的男人叫陈默,名字与他此刻的面容一样,沉默得像一块被严寒固封了太久的土地。他约莫四十五岁,衣着是标准的工程师式整洁,灰夹克,黑长裤,但眼底布满的血丝和微微佝偻的肩背,泄露了某种濒临极限的疲惫。他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指关节泛着白。

馆主一眼便知,这不是来寻闲情的茶客。这是被“雷”劈中的人。

“惊蛰日,饮‘启蛰’如何?”馆主温言道,并不看他手中的文件袋,“取明前苦丁为骨,佐以鲜竹叶芯三两片。入口极苦,但片刻后,喉间自有清气回转,涤荡郁积,应此时‘惊醒破闷’之气。”

陈默愣愣地点了点头,目光没有焦点。茶很快奉上。汤色是极淡的黄绿,近乎透明,几片嫩绿的竹叶芯竖立其间,像小小的利剑。他机械地端起,饮下一大口。刹那间,一股汹涌的、毫无修饰的凛冽苦味席卷了他的口腔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打得他浑身一颤,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。

“咳……好苦。”他嘶声道,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
“这便是‘惊’了。”馆主缓缓斟茶,“真正的惊醒,往往不是来自外界的巨响,而是来自体内某处断裂、松动的感觉。像冻土深处第一道看不见的裂隙。”

陈默抬起头,眼里的血丝更红了。他默默地将那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。馆主没有打开,只是静候。

“体检报告。”陈默的声音干涩,“多项指标亮红灯,最要紧的一项,医生说,是长期过劳、心绪淤塞的症候。再不住手,便是悬崖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袋边缘,“今天下午,项目攻坚会,我是主讲。我对着PPT,讲那些迭代、优化、冲刺。忽然就什么也听不见了,只看见所有人的嘴在动,像默片。然后我听见自己心里‘咔嚓’一声,很轻,但什么东西……好像真的断了。我撒了个谎,说肚子疼,就跑了出来。”

这便是他的惊雷。不是天上来的,是从身体最深处,从日复一日沉默的承受中,爆发出的、寂静的轰鸣。古时惊蛰三候:“一候桃始华;二候仓庚鸣;三候鹰化为鸠。” 描述的皆是外表焕然或鸣啼的变化。而对现代人陈默而言,他的“桃华”是身体亮起的红灯,他的“仓庚鸣”是心脏的警报,他的“鹰化鸠”,则是从一支凌厉冲刺的箭,被迫要思考如何成为一只寻找安稳枝头的鸟。

“我不知道该去哪里,”陈默望着杯中沉浮的竹叶,“家?妻子只会更焦虑。办公室?那是我刚刚逃出来的地方。街上?太吵。好像只有这里……安静,而且,好像允许人‘不对劲’。”

馆主为他续上第二盏茶。这次的苦味,他有了准备,细细品味之下,果然在苦涩的尽头,捕捉到一丝极幽微的、来自竹叶的清新甘凉,像暴雨后穿透云层的第一线光。

“惊蛰是动,但动分两种。”馆主说,“一种是虫蚁被雷声所惊,慌不择路地出逃,那是惊惶。另一种,是深埋的种子感知地气回暖,主动顶破种皮,向上生长,那是惊醒。您刚才推门而入,是前者;现在坐在这里品这苦后的回甘,是后者。”

陈默怔住,反复回味着“惊醒”与“惊惶”之别。他的人生,过去二十年仿佛一场漫长的“蛰伏”——蛰伏在“上进”的标签下,蛰伏在“责任”的硬壳里,蛰伏在永无止境的“下一项任务”中。他以为那叫努力,叫担当。直到今天,身体的雷把他震出来,他才看清,那或许只是一种逃避,逃避思考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逃避面对内心早已不适的呼喊。

“我该怎么做?”他问,不再是茫然的抱怨,而是一个真正的问题。

“惊蛰之后是春分,昼夜平分,讲求平衡。”馆主将茶壶放回炉上,火苗温柔地舔着壶底,“不急在一时。今日这杯‘启蛰’茶,它的任务,就是完成那声‘惊’和那一下‘醒’。让冻土松动,让种子知道可以发芽,就够了。至于发什么芽,往哪边长,那是明天、后天,乃至一整个春天的事。”

茶馆外,暮色渐合,那酝酿了一天的雷雨终究没有落下。但陈默觉得,那声雷,已经在他体内响过了,且余震未消。他拿起那个沉重的文件袋,这一次,感觉它似乎轻了一些。这不是一份判决书,或许,是一份来自他身体最深处、最恳切的“谏言书”。

他离开时,背脊似乎挺直了一分。馆主清洗茶具,那对品过“启蛰”的杯子,壁内仍萦绕着清苦的香气。他知道,对于陈默这样的人,真正的“破土”不会在明日轰轰烈烈地发生。那将是一个缓慢的、甚至反复的过程:可能是第一次拒绝无意义的加班,可能是鼓起勇气预约一次长假,也可能是深夜对妻子吐露一句“我有点累”。

惊蛰的意义,从来不是保证万物瞬间花开,而是赋予万物一个“可以开始”的权利。 当第一道裂隙出现,光芒和生机,便有了进入的通道。

茶饮备忘录:启蛰

  • 茶品:明前海南苦丁茶为主,佐以鲜采竹叶芯三片。
  • 意象:苦丁之凛冽苦寒,模拟惊雷贯体、打破沉闷之感;竹叶芯之清新微甘,喻示惊醒后心头萌生的第一缕清明与生机。
  • 饮时:惊蛰节气,尤适用于感觉困顿、麻木、被习惯或压力深深“蛰伏”之时。
  • 备注:此茶宜热饮,且必须不小口啜饮,以求苦味瞬间贯透之感。畏苦者,可备清水一盏,然其“惊醒”之效亦减。饮罢若觉胸中块垒稍松,似有方向微明,便是得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