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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无声,或是一种原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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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语: “大雪十一月节。大者,盛也。至此而雪盛矣。鹖鴠不鸣,虎始交,荔挺出。”

大雪日的凌晨,夜色尚未褪尽,雪却已下了许久。不再是试探性的零星小雪,而是绵密、厚重、垂直降下的雪片,无声无息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,一层层覆盖着目之所及的一切。屋瓦、街面、枯枝、乃至远处山脉的轮廓,都在这种持续的、温柔的堆积下,变得模糊、圆润、统一。世界失去了棱角和色彩,只剩下深浅不一的、起伏的白色,以及一种被严密包裹后、万籁俱寂的绝对宁静。茶馆的窗内透出一点晕黄的灯光,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温暖,也格外孤独。

他踏雪而来,在门口用力踩了跺脚,震落肩头和大衣上的积雪,才推门进入。男人姓文,是一位知名的文化学者兼评论家,常在电视和专栏上见到他引经据典、挥斥方遒的身影。此刻的他,依旧衣着考究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不再有屏幕上的锐利与自信,反而透着一股深重的、被竭力压抑后的惶惑与疲惫。他带来一股凛冽的雪气,却迅速被室内的温暖吞没,只剩发梢和眉梢残留的雪粒,在灯光下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,像无声的泪。

“文教授,大雪夜深,路上难行。”馆主递过一块干燥的热毛巾。

文教授接过,有些机械地擦了擦脸和手,动作迟缓。“难行……才好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雪大,才能盖得住。”这话没头没尾,像一句梦呓。他在离炉火最近的位置坐下,双手伸向火焰,却依然在微微发抖,仿佛那寒意并非来自体外。

“大雪封门,万籁俱寂,当饮‘覆白’。”馆主的声音平和沉静,仿佛与窗外的落雪同频。他取出一只素色陶罐,开罐时,竟有一股清冷空灵的草木香气逸出,与寻常茶香迥异。“此茶生于云南深山原始森林之中,并非人工栽培的茶树,而是某种伴生于千年冷杉之下的野生大叶种古树。其叶阔而厚,色墨绿近黑。每年仅在大雪节气前后、山林被白雪覆盖之时,由当地山民冒险采摘少量。经极简的日晒工艺后,茶叶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灰白色霜毫。其香清冷似雪后松林,又带着一缕奇异的、类似野生菌子的壤香;茶汤浅金透亮,入口却异常醇厚绵滑,有清晰的包裹感,滋味清甜中隐含一丝微苦的底蕴,咽下后,喉间一片清凉润泽,仿佛饮下的不是茶,是融化的、最纯净的那一层新雪。饮此茶,能让人心神俱静,杂念如尘,被雪覆盖。”

文教授专注地听着,目光紧随着馆主冲泡的动作。当沸水注入,那清冷的香气被激发出来时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。茶汤倒入白瓷盏中,色泽淡雅。他双手捧起,小心地喝了一口,闭上眼,良久才道:“很厚……也很净。像……雪吃进嘴里的感觉。凉的,但又不冰。”

“大雪三候:‘一候鹖鴠不鸣;二候虎始交;三候荔挺出。’”馆主缓缓道,“寒号鸟因酷寒而不再鸣叫(鹖鴠不鸣),是喧嚣的止息;老虎感知微阳,开始求偶交配(虎始交),是生机在最严酷时的蛰伏与萌动;兰草‘荔挺’感知阳气,抽出新芽(荔挺出),是生命在重压下的坚韧突破。这是一个关于‘掩盖’、‘静默’与‘深藏之生机’的节气。”

文教授放下茶杯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。“掩盖……静默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,“馆主可知,我这半生,都在追求‘清澈’、‘真相’与‘响亮的声音’。我评点历史,臧否人物,以‘敢言’‘洞见’立身。我的声音……太大了,也太久了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是红血丝缠绕的、深不见底的痛苦,“直到上个月,我母亲病危。我在她床前守了三天,她大部分时间昏睡,偶尔清醒,也只是静静看着我。最后那一刻,她忽然很清醒,握着我的手,说:‘儿啊,你说了太多人的故事,讲了太多的道理。可你自己的故事呢?你累不累?’”

他停顿了,声音哽咽:“我……我答不上来。然后她就走了。她走后,我整理旧物,在一个她珍藏的铁盒里,发现了一些我早已遗忘的东西——我小学时抄袭获奖的作文原稿,我大学时为了争保研名额写的一封……不那么光彩的匿名信草稿,还有我第一本书出版前,私下请一位前辈‘斧正’(实为借其名气站台)的恳求信复印件。她都知道。她一直都知道!可她从未对我说过一个字,只是把这些‘证据’悄悄收了起来,像这场大雪一样,把我那些不光彩的、脆弱的、不堪的‘真相’,轻轻地、默默地覆盖了一辈子。”

他的眼泪终于滚落,滴入茶汤,漾开微小的涟漪。“我的‘清澈’是假的,我的‘响亮’是建立在沉默的牺牲和精心的掩盖之上的!我像个站在干净雪地上大声演讲的人,却不知道我脚下这‘干净’的雪地,是多少人(尤其是我母亲)用他们的沉默和宽容,一层层为我铺就的!现在雪停了,太阳要出来了,我……我害怕。害怕雪化之后,我脚下露出的,不是坚实的土地,而是污浊的泥泞和我自己都认不出的、丑陋的脚印。我甚至……渴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,下得再大一些,把我也彻底盖住,让我也变成一片空白,一片寂静。”

他的痛苦,源于“盛名”与“真我”之间巨大的、被一场“大雪”(母亲的离世与遗物)所揭露的沟壑。他一直扮演着“铲雪人”和“发声者”的角色,却从未意识到自己一直是“被覆盖者”和“受保护者”。母亲的离世如同“鹖鴠不鸣”,带走了那份永恒的、无声的庇护,让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灵魂深处可能存在的“虎始交”(原始的、不够光明的欲望)与“荔挺出”(被压抑的、真实的脆弱),并产生了被彻底“掩埋”以逃避真相的强烈冲动。

馆主没有安慰,只是为他续上第二泡“覆白”。这一泡,茶汤的醇厚度增加,那股清甜的包裹感更加明显,喉间的清凉润泽也愈发持久,仿佛真的能洗涤肺腑。

“文教授,”馆主的声音如雪落般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您渴望雪永不停止,渴望被彻底覆盖。可您想过没有,大雪覆盖一切,不是为了制造永恒的‘空白’或‘掩埋罪证’。雪之‘纯净’,正在于它覆盖之后,总会融化。融化的雪水,渗入大地,滋养‘荔挺’之根,等待春天的萌发。您母亲珍藏那些‘证据’,或许并非为了有朝一日揭露您,而是像大地接纳雪水一样,默默接纳了您全部的、真实的——包括那些不完美的——样子。她的沉默,不是掩盖,是包容;她的覆盖,不是遗忘,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爱与保护,为了让您能安心成长,哪怕长成的模样,与最初的幼苗有所不同。”

文教授猛地抬头,如遭雷击。

“雪落无声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最高形式的‘原谅’与‘期待’。”馆主继续道,“它原谅了大地在秋天的凌乱与荒芜,期待它在纯洁的覆盖下,获得休憩与新生的可能。您母亲对您,亦是如此。如今,这场‘雪’(她的庇护与秘密)融化了,不是为了让您冻死或溺毙在自悔的泥泞中,而是为了让您自己,学习像大地一样,去接纳自己真实的、全部的历史——包括那些您认为的‘污点’。唯有接纳,水分(经历)才能被吸收,转化为滋养新生的力量(荔挺出)。您一直向外寻求‘清澈’的评论,或许现在,是时候向内完成一场对自己的‘大雪般的原谅’与‘寂静的整合’了。”

第三泡茶,滋味归于极度的平和甘润,先前的微苦尽数化为悠长的清甜。文教授慢慢地喝着,眼泪无声地流淌,但之前那种惶惑与恐惧,却渐渐被一种巨大的、混合着悲伤与释然的平静所取代。

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天地间一片皓白,纯净无瑕,第一缕黎明前的微光,正给这雪世界镶上淡淡的蓝边。

文教授坐了很久,直到茶凉。他站起身,身形依旧挺拔,但气质已然不同,那层尖锐的“学者光环”似乎淡去了,多了几分厚重的、属于“人”的真实感。

“谢谢您。”他对馆主深深鞠了一躬,比任何一次在讲台上的致意都要诚挚,“我想,我该回去了。母亲留下的‘雪’,化了。现在,该我自己,学着为自己下一场雪了——不是为了掩盖,是为了清洗,和让新的东西,长出来。”

他推开门,走入那片辽阔的、未被践踏的雪地,留下第一行深深的、坚定的脚印。馆主知道,对于这位学者而言,真正的“大雪”已然降临内心。那不再是逃避的掩体,而是涤荡过往、孕育坦诚与新生的、寂静而丰沛的水源。最深的原谅,往往沉默如雪;而最大的勇气,是当雪融之后,依然敢直视自己的足迹,并相信春天会循迹而来。

茶饮备忘录:覆白

  • 茶品:云南深山野生古树大叶种,于大雪时节雪后采摘,覆有特殊灰白霜毫,经极简日晒工艺制成。
  • 意象:香气清冷空灵,似雪后森林;汤感醇厚绵滑有包裹感,滋味清甜微苦,喉韵清凉润泽。模拟大雪覆盖万物之纯净、寂静、包容,以及雪水渗入大地滋养生机之意,寓意接纳、原谅、涤荡与在寂静中整合自我的过程。
  • 饮时:大雪节气。适用于内心背负往事、秘密或自我谴责,渴望被“覆盖”或“净化”,需要学习接纳不完美的自我、寻求内心原谅与宁静重启之时。
  • 备注:此茶宜用银壶或白瓷壶,以稍低于沸点的水温(95℃左右)缓慢冲泡,以更好展现其清冷醇滑的特质。宜在万籁俱寂的雪夜或清晨独饮,配合深长的呼吸与内省。饮罢若觉心头重负稍轻,对自身过往能生出一份平静的接纳而非激烈的批判,便是得了“覆白”之谛。